“我知道你有很多想问的，但现在不是说那些无聊事情的时候。”

她的语气仍旧和电话里一样平淡：“如果你能在这段历史里坚持下去，渡过铸牙的考验，到时候我自然会来与你详说。”

“铸牙？”

陈尔默立刻就想到了自己拿到的那颗牙齿，下意识追问了两句，可女人却不再回答。

他还想说些什么，忽然间一股记忆猛地冲入他的脑海，无数画面声音和气味在同一时间一并炸开——

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橡胶林里潮湿腐臭的气味，还有矿上后颈被晒脱皮的灼痛。

他看见了那个叫李德的男人。

琼州文昌县人，自幼随族中长辈习武，练的是海南洪拳的硬桥硬马。

十八岁时在集市上与人口角，失手打死了人，连夜搭船逃往南洋。

他在曼谷的码头做过苦力，在清迈的矿山当过护卫，辗转流落到呵叻府，因为是逃犯的缘故，只能靠着看场子糊口度日。

陈尔默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动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粗糙厚实，骨节凸起，虎口处有一层厚厚的老茧。

这是李德的手……不——现在是他的手了。

李德所会的那些招式就像刻在这具身体的骨头里一样，只要一想，身体就会自动做出反应。

像是有一张看不见的图纸在他脑子里展开，陈尔默甚至能感觉到体内肌肉的颤动，清清楚楚。

“我靠......”陈尔默喃喃道，“我这就算是......武林高手了？”

他心里有些兴奋，又因为从昨晚开始的一连串突破他世界观的经历而感到有些荒唐。

先是噩梦，再是诡异的伤口，而今又多了一个李德……

陈尔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完全搞不明白在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就在这时，擂台上又走上了一个人。

女人的声音再度在他脑海里响起。

“1921年，暹罗拳击总监拍耶难铁盛获中华总商会首脑仝寅协助，策划中暹高手比武。”

中暹高手比武？！

陈尔默的目光立刻被那道身影吸了过去。

果然，那是个中国人。

个子不高，一米七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对襟布衫，脚踩一双千层底布鞋。

有了李德的记忆，陈尔默看人的方式和以前完全不同了。

他注意到那人的肩膀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松弛状态，双臂自然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屈起，指尖朝下，像是随时准备攥住什么或者甩出什么。

而且，他的呼吸很慢。

慢到几乎看不出胸膛的起伏，可每一次吸气都深长而均匀，像是把一口气吞进肚子里慢慢消化。

陈尔默的目光继续往下扫。

那人的小腿很细，但跟腱很长，脚踝处的筋骨棱角分明。

长期练拳的人，小腿和脚踝都会有明显的特征，因为下盘的稳定性全靠这两处支撑。

“南拳。”陈尔默脑子里蹦出这两个字。

李德练的也是南拳，但这人具体是南拳的哪个流派，他还看不出来。

南拳的体系太庞大了，洪、刘、蔡、李、莫，五大名家各有所长，再加上佛拳、侠拳、白眉拳、咏春拳这些分支，光是记清楚流派名称就能让人头疼。

但有一点他可以肯定——这个人绝对是个高手。

陈尔默心里忽然升起一股期待。

他以前在网上看过很多武术视频，譬如“年轻人不讲武德”、“一龙大战药老”之类的，也不止一次看到传武黑和传武吹大战好几百楼。

现在有机会亲眼看到真正的中国武术高手和泰拳高手在无规则的擂台上对决，陈尔默心里竟然也有种中二少年的激动。

打起来！打起来！

那个中国人走到擂台中央，朝乃央抱了抱拳。

左手握住右拳，左手掌压在右手拳面上，置于胸前。

这是武林中最常见的见面礼，左手为掌表示敬意，右手为拳表示武力，寓意是先礼后兵。

“南拳，洪门，刘振生。”

原来也是洪拳！

因为李德也是洪拳门人的原因，陈尔默莫名对这人有了几分期待。

泰拳在外界最有名的标签是刚猛，而洪拳正巧也是！如今刚猛对刚猛，针尖对麦芒，究竟谁更胜一招？

乃央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回了一礼。

两人直起身，对视了一眼。

周围的欢呼声与喧闹声渐渐低下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陈尔默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紧张，又不是他要上场打——可他就是控制不住。

乃央先动了。

他没有直接冲向刘振生，而是开始缓慢地移动脚步。

他的步伐很有节奏，左脚先向外侧迈出一步，右脚紧跟上来，然后再重复。

这是泰拳特有的“三宫步”——一种用于控制和调整距离的步伐，每一步都在微调身体的重心和角度，让自己始终处于最佳的攻防位置。

他的双手抬高护住面部，肘部压低护住肋骨，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猛虎。

正如他在拳坛的外号——高原虎！

而刘振生没有动。

他就站在原地，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微微探出守住中门，膝盖微微弯曲，整个人像一棵扎根在地里的老树。

乃央绕着他走了大半圈，刘振生随着乃央的移动微微转动身体，始终保持正面朝向对方。

两个人像是在跳一支无声的舞蹈。

陈尔默有了李德的记忆，勉强能看懂一些门道。

乃央的移动是在寻找进攻的角度和时机，而刘振生的不动则是一种以静制动的策略——我不动，你就找不到我的破绽；你若要动，就必须先露出破绽。

关键在于，谁能沉得住气。

乃央停下了脚步。

他停在了刘振生的右侧前方，然后右腿猛地抬起，一记低扫踢向刘振生的左腿胫骨！

这一脚又快又狠，腿风呼啸，如果真的踢中了，普通人的胫骨当场就会断裂。

刘振生左脚向后撤了半步，堪堪躲过这一记扫踢，与此同时，他的右拳从腰间冲出，直捣乃央的面门。

这一拳又快又突然，像是早就预料到乃央会出腿一样，在躲闪的同时就完成了反击。

乃央收回右腿，左臂格挡。

只听得砰的一声闷响，刘振生的拳头狠狠砸在乃央的手臂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乃央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眼睛里也闪过一丝惊讶。

显然，他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瘦瘦的中国人，拳头竟然这么重。

一击虽然没有建功，但刘振生更明白一击既中，主动权在自己手上，不该给对手喘息的机会！

在第一拳被格挡之后，他的第二拳紧跟着就到了。

依然是右拳，依然是直冲面门，但这次的速度更快，力量也更足。

又是一声闷响。

乃央的身体又晃了一下，陈尔默的眼睛亮了起来——刘振生这是在试探乃央的防守强度。

先用第一拳测试乃央的反应速度，再用第二拳测试乃央的格挡力量。

两拳过后，他对乃央的防守能力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判断。

但这两拳很明显没有对乃央造成什么实质性的打击，就在第二拳被挡住之后，乃央立刻发起了反击。

他的左拳虚晃一招，吸引了刘振生的注意力，右腿再次抬起，这次是一记中段扫踢，目标是刘振生的肋骨。

泰拳的扫踢和跆拳道、空手道的踢法不同，泰拳手踢腿的时候，会把自己的整个身体都甩出去，利用腰部和胯部的旋转力量，把全身的重量都灌注到腿上。

这一脚的威力极大，如果踢实了，就算是职业拳手也得断几根肋骨。

刘振生对这一腿很明显有些预期，他没有硬接，向后撤了一步，拉开了距离，让乃央的这一脚踢了个空。

可乃央的进攻并没有停止。

一脚落空之后，他的左腿紧接着又抬了起来，又是一记扫踢。

然后是右腿，左腿，右腿，左腿——他的双腿像是两条鞭子，一左一右交替抽出，速度快得惊人，每一脚都带着呼啸的风声。

这就是泰拳手最恐怖的武器——连环扫踢。

他们的双腿经过常年累月的训练，坚硬如铁，可以连续不断地踢出几十脚甚至上百脚，直到把对手的防守踢散，把对手的体力耗尽。

刘振生心下一惊，唯有不停地后退躲避，躲不过的，就用双手护住头部和肋骨，用前臂格挡。

第七脚，第八脚，第九脚——

第十脚的时候，刘振生终于有了别的动作。

他没有再后退，而是向前跨了一步。

这一步跨得非常巧妙，正好卡在乃央左腿刚刚落地、右腿还没来得及抬起的间隙里。

这是泰拳手连环扫踢中唯一的破绽——两条腿交替踢出的时候，中间会有一个极短暂的停顿，大约只有零点几秒的时间。

刘振生抓住了这个破绽。

他的身体猛地下沉，重心降低，右拳从腰间冲出，一记崩拳直捣乃央的腹部。

崩拳是南拳中极具杀伤力的一种拳法，它的发力方式非常特殊，靠腰胯的旋转和身体重心的下沉把全身的力量集中在拳头上，然后在接触目标的瞬间爆发出来。

这一拳看似平淡无奇，实则威力极大，足以打断人的肋骨。

乃央的反应也很快。

在刘振生出拳的瞬间，他猛地收回了自己即将踢出的腿，强行变招提起，用自己的膝盖挡住了这一拳。

拳头砸在膝盖上，发出一声脆响。

刘振生的拳头立刻红肿起来，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立刻收拳换步，左拳紧跟着打出。

这一拳的目标是乃央的太阳穴。

乃央低头躲过，同时右肘横扫，狠狠砸向刘振生的颈部。

刘振生双臂交叉格挡，被这一记肘击顶得连退了三四步才稳住身形。

两人再次分开，对峙。

从第一招到现在，不过短短十几秒的时间，两人已经交手了七八个回合，每一招都凶险至极，稍有不慎就是重伤甚至死亡的下场。

陈尔默看得目瞪口呆。

生活在现代法治社会的他从来没有想过人和人之间的搏斗可以凶狠到这种程度。

那些招式在他看来根本不像是后来电视剧里酷炫帅气的的武术，而更像是两头野兽在互相撕咬，不死不休。

两人的呼吸都急促了些，双方都在调整呼吸积蓄力量，等待下一次出手的时机。

观众席上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接下来的对决。

乃央看着刘振生，眼睛里闪过一丝凶狠，暹罗拳对外堪称不败，他未曾想到这个中国人竟然如此难缠。

王上的意思是要在三招内打碎这群中国人，把泰拳的威风打出来，方才第一招是试探，第二招缠斗也没定下胜负，如今自己只有一招的空余。

乃央心头一狠，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冲向刘振生。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像是一头发狂的公牛。

刘振生眉头一拧，双拳探出，就要和之前缠斗一样将乃央打退，可这一次，乃央迎着刘振生的拳头，竟是双手一展，将他的拳头错开！

这一下，双方中门齐齐大开，最脆弱的胸腹暴露在彼此视线下！

刘振生一惊，他没有想到乃央会用这种近乎自杀式的打法，他的第一反应是后退拉开距离，可已经来不及了！

乃央的速度太快了，在刘振生还没来得及后退的时候，他已经冲到了刘振生的面前。

双腿离地，凌空飞起。

这是舍身技！

陈尔默想起自己那个大学舍友打的那一款名叫“街霸6”的游戏中，那个高大的独眼男子力量十足的一记飞膝！

舍友形容这一招是“你妈又能穿波又能加帧择我，敢动就被打康，不敢动就被打空斗气，卡*空我草你妈！”

泰拳自称八肢艺术，何为八肢？

双拳，双肘，双腿，双膝！

虎膝！

如果被这一膝顶中脑门，刘振生的颈椎会当场断裂，不死也得瘫痪。

刘振生的反应极快，立刻侧身避让，可仍旧晚了一步。

这一膝擦着他的下巴擦过，只听得碰撞声和咔嚓声同时响起。

刘振生的脑袋猛地向后仰去，嘴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整个人像是断了线的木偶一样向一侧倒去。

仅仅中了一招，便险些要了他的性命！

人毕竟还是肉体凡胎！

这一刻，陈尔默才意识到，方才就算再凶狠，人也终究是人——肉体凡胎，脆弱不堪。

倒在地上的刘振生眼睛翻白，还没昏过去，他挣扎了一下想要爬起来，可身体完全不听他的使唤。

最后，他的嘴里流出混合着血液的口水，抽搐了几下，然后就昏死了过去。

陈尔默不忍再看，这一场的胜负已然明朗，他只感觉到一阵寒意从脊椎骨升起来。

这就是真正的格斗。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没有任何侥幸，没有任何运气可言。实力强的活下来，实力弱的倒下，就是这么简单。

全场一片死寂。

三招，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

就在他错愕分神间，女人的声音再次在他心头响起。

“一年后，你要在擂台上与乃央对决。”

陈尔默猛地回过神来，脱口而出：“什么？！”

女人的声音依然平静：“一年后的今天，你要站上这个擂台，和乃央打一场，并且，战胜他。”

“这怎么可能？！”陈尔默骇然，“就算我有了李德的功夫，我也不过是个普通人而已，我怎么可能赢？！”

女人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淡淡道：“一次不行，那就两次。”

“你说什么？”

“两次不行，那就三次，四次，五次，直到第一百次。”

陈尔默愣住了。

“从现在这一刻开始，你将在这段历史中开始不止的轮回，直至你战胜乃央。”

“铸牙只认强者。”女人的声音冷了下来，“要么，你完成我给你定下的目标，回到现实。要么，你被永远困死在这里，或者精神崩溃。”

“等等——”陈尔默还想说什么，喊了好几声，都没有得到回应。

四周的人群开始欢呼起来，如雨的硬币从看台上投下，这是暹罗对拳赛胜者的赞扬与认可。

乃央站在擂台上，双手合十，朝四周鞠躬致谢。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就在这时，陈尔默看向了他，而他也扭头看向了这个中国面孔的年轻人。

目光交错之下，乃央很快挪开了目光，可陈尔默却实实在在地打了个寒战。

一年后，自己要和这个人打？

“妈的......”陈尔默在心底低声骂了一句。

我打乃央，真的假的？

“李德——”

就在他心乱如麻之时，他的身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哈！我都叫你跟我买乃央了，你同乡虽然看上去挺牛逼的，但也不过是个草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