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面by矜持在线收听

自高老庄出,智宸西行数日,足下官道渐狭,两侧山势渐合,野径荒榛,行人绝迹。

他面上神色如常,打坐、持钵、行路,事事依旧。

然心中却是万念俱集,已如碎石入潭,波澜不止。

第六天也不再多言。

它终日坐于智宸肩头,宛如一个青铜挂钩一样。

偶尔在智宸驻足歇脚时抬头出望,也只是看看天色,不言不语。

它知道这小和尚心里在翻什么,翻的是是非,翻的是善恶,翻的是佛经里写的和眼前见的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东西。

更是自身理念与大势的冲突,这一关唯有靠他自己。

一连数天,智宸皆宿于野林。

篝火已熄,余烬明灭,智宸盘膝坐于树下,双目垂帘,欲入定而不得。

念头如野马脱缰,此起彼伏。

朱刚鬣当真放下了么?

难道只凭菩萨的点化,便能洗得净从前的血债么?

自己不收他,是慈悲,还是怯懦?

是畏观音菩萨之威,还是惧九齿钉耙之利?

若那些死去的凡人泉下有知,他可愿听贫僧说一句“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若他不愿贫僧又有何颜面代他宽恕?

到了此时智宸也觉看不清自己的心了。

念头翻涌如沸汤,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智宸眉头紧锁,额间沁出细汗。

他的心已有许久不曾这般散乱。

昔日黑风山破关,色蕴尽豁,六根清净,以为从此道心坚固不可动摇。

岂料今日竟因一头猪、一番话、一尊铜佛的几句质问,便打回原形,打回了那个初入佛门满身红尘的小和尚。

便在此时,肩头上传来一声轻叹。

“小和尚,”第六天的声音难得没有了讥诮,只余一派淡然,“你从前以为色蕴一破,便万事大吉了?色蕴不过是第一道门槛。你的心不曾经历,便难得圆满。”

智宸睁开眼,低头看向肩头的第六天。

第六天探出半张脸,月光照在它的铜面上,那嘴角似笑非笑的弧度,此刻看来竟有几分长者般的温和。

“你的心与如今的世道有了冲突。”第六天道,“便是明道之时。”

“明道?”

“色蕴破了,你看见的是空。可你只看见空的虚,没看见空的实。你只知道山不是山,水不是水,却不知道山还是山,水还是水。你这几日所思所想、所疑所惑,说到底不过是一个字‘散’。心散则神浮,神浮则念乱。你把心放在朱刚鬣身上,放在观音菩萨身上,放在我身上,放在那些死难者身上,你放遍了三千世界,唯独没有放回自己身上,没明白自己所行之道。”

智宸沉默良久,月色将他眉间的纹路照得分明。

忽而他双掌合十,深深一躬:“请师指路。”

第六天“嗤”地笑了一声,却非嘲笑,而是带着几分无奈的叹:“得了,你这声‘师’,倒让我不好意思再骂你了,你且听好。”

它从肩头跃出,落在智宸面前,凌空而坐,三寸铜身沐着月光,竟显出几分庄严宝相。

“佛传有秘法,秘法分四禅观,分别是地水火风四大。四大之中,地大居首,地者,坚质也,万物之所依,众生之所立。你是人,有骨有肉有皮,这便是你的地大。地大不调则身不安,地大不观则心不稳。你目下散乱浮躁,正是地大不调之相。今夜我传你一地轮三昧,你依法修持,若能入观,自见分晓。”

“何谓地轮三昧?”

“地轮者,在身内为骨骼、筋肉、皮膜,为生存之基;在身外为山河、大地、须弥,为世界之本。你观此身骨骼皮肉,坚相属何?属地大。地大从何而来?从因缘和合而来。缘聚则有,缘散则灭。你执此身为我,此身若真是你,为何它会老、会病、会死?你怕的朱刚鬣的钉耙吗?非也!你怕的是这具肉身被毁。这惧,便是散乱之根。”

智宸闻之,心中如有一线光透入。他不再多问,合目垂帘,依第六天所授之法,调息入观。

初入观时,杂念尚炽。

朱刚鬣的黑脸、樵夫的白骨、菩萨的慈悲、第六天的讥笑,纷至沓来。

他也不驱,也不随,只将心念轻轻安放于脊柱之末,中脉底端,脐下四指,那一片若有若无的空隙。

此乃海底轮,地大在身中之所居。常人不知此处,终日奔波,脚不沾地,心不在身,如树无根,随风而倒。

他海底轮中拙火如莲,智宸御动暖意,初时暖意只到胸口便散,他便再吸,更深,更沉,将气如引线般贯入中脉,直抵海底。

一吸,两吸,三吸,渐而,那沉潜处的沉寂被一缕微细的热意唤醒。

那热初如萤火,明灭不定;

继而如灯火,温温润润。

以法观想此处的颜色,是土黄,是大地之色;

观想之时拙火如莲,乃是一朵红色莲花,瓣瓣垂合,含而未放。

吸气,观想大地厚重的地气自脚下涌泉升起,沿左脉缓缓沉降,汇入海底轮慢慢融入红莲。

渐渐地智宸感受到一股山石的沉重、大地的笃定,一丝一丝注入莲花之中,将花瓣一片一片地撑开。

每一片花瓣的展开,他都感到骨骼微微一沉,筋肉微微一松,仿佛这具肉身从里到外被重新夯了一遍,每一寸都被大地的力量填满、压紧、夯实。

而后慢慢呼气,粗重的、恐惧的、散乱的、浮躁的,这些属地的习气,化作灰黑浊气,自海底升起,沿右脉上行,从鼻孔缓缓排出。

惧,畏,愧,惑,等负面情绪一缕一缕,排出体外,消散在夜空之中。

一吸一呼之间,莲花渐绽。红色花瓣层层舒展,花心处一座土黄色明点,大如芥子,光明澄澈。

复一吸,大地厚重地气将明点充得愈发明亮。

复一呼,残余的散乱如残渣般被剔除净尽。

数百息后,那芥子大的明点忽然迸开,化作无数土黄色光点,如星如萤,自海底轮喷涌而出,循中脉上行,遍满周身骨骼、关节、筋脉、皮肉,以至每一个毛孔。

这一刻智宸仿佛“看见”了自己的骨骼。

不是肉眼所见,而是识是照见,自身二百零六块骨头,根根莹白如玉,骨腔中骨髓温暖如膏,骨节间筋膜柔韧如丝。

土黄色明点充盈每一块骨头的缝隙,将那骨中的“坚”相照得通透,坚固非我,乃地大因缘和合。

骨从何而来?

从父母精血而来,从五谷杂粮而来,从大地山川而来。

缘聚则有此骨,缘散则骨归尘土。何曾有一个“我”在骨中?

慢慢的智宸又“看见”了自己的皮肉。

从头顶到脚底,三千毛孔,八万四千经络,无一不在地大之中。

皮肤之坚韧,肌肉之充盈,筋膜之连结皆是地大。

地大从何而来?从五谷来,从水来,从阳光来,从天地间无数因缘和合而来。

缘聚则此身宛然,缘散则四大分散。

何曾有个“我”在肉中?

此身坚相,与山石大地同此一体。山石会崩,大地会震,此身会老会病会死。

地大如此,四大皆然。

生灭是常,无常是常。

观到这一步时,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极大的安稳。

原来如此。原来他怕的不是猪刚鬣的钉耙,不是观音菩萨的威严,不是自己的道心动摇,他怕的是“我”会受伤、“我”会犯错、“我”会在是非善恶之间选错了路。

可这“我”,不过是地大因缘和合的一具暂寄之躯罢了。

‘我’不是这具肉身,‘我’不是这些念头,‘我’不是那个在高老庄被他人意志所左右的小和尚。

‘我是’能照见这一切的那个。

随着这个念头的升起,海底轮忽然大放光明。

那朵红色莲花完全绽放,莲蕊中央一尊黄色明点稳如须弥,光芒温润而不刺目,将周身土黄色明点尽数照亮。

四肢百骸,温温然如浸温泉;心神识海,澄澄然如映明月。

天地间一切散乱、浮躁、恐惧、犹疑,皆如朝露,日出即散。

智宸不知坐了多久。

可能是几个时辰,可能是一整夜。

待他睁开眼时,篝火已彻底熄灭,东方天际泛出一线鱼肚白。

智宸的双手安放膝上,掌心向上,十指微张,能感觉到每一根手指里都蓄满了力量不是神通,不是法力,而是一种极笃实、极朴素的力量。

这力量说穿了不过四个字:身心安稳。

风吹过来,他听见了风。

但他不再被风带走。

远处山涧的泉声淙淙而来,他听见了泉,但他不再被流水带走。

智宸脑中浮起猪刚鬣的脸、金池长老的脸、黑熊精的脸、第六天的脸、观音菩萨、灵山诸佛的庄严法相,所有这一切都来了,又都走了。

智宸就坐在那里,如大地承载万物而不动,如山石历经风雨而不移。

第六天从他的膝上抬起头,打量了他半晌。

日月交替之际,天地间有一种极短暂的、灰蒙蒙的亮。

就在这灰蒙蒙的亮里,第六天看见这年轻和尚的面色变了,不是变老,不是变年轻,是变了质地。

从前清澈如水,然水虽清却易摇。

如今的沉稳如石,石虽朴但不移。

“地轮三昧,”第六天轻轻说,语气里第一次没有了任何调侃,“可照见了?”

“照见了。”智宸答道。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却沉了几分,每个字都像是从大地深处被稳稳地托上来的。

到了此时智宸才明白自己如今才算海底轮圆满,色蕴真定。

照见地三昧,肉身便有降龙伏虎之力。

不愧是佛门秘法四禅观。

第六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嘁了一声,别过头去:“慧根不错,比灵山那帮光头强多了。”

智宸没有接话,他缓缓起身,拍了拍僧袍上的草屑,将第六天放上肩头。动作从容,不疾不徐,每一个动作都是笃定的,无半分多余的念。

智宸走到溪边掬水洗面。

溪水冰凉,打在脸上,竟有一瞬间他错觉自己洗的不是脸,而是在擦拭一块顽石。

石头不怕水,石头也不怕风。石头只是在那儿,稳稳当当的。

智宸望着溪水中自己的倒影,忽然极淡地笑了一下。

这是自高老庄出来后他第一次笑,笑得不深,却极踏实,像是终于找到了双脚踩在土地上的位置。

“‘安住不动如须弥’如今我方懂了。”他对着溪水轻声道,不知是说给自己听,还是说给肩头的第六天听。

修到如今智宸总算有底气,敢称自己一声行者了。

转身智宸又踏上官道,芒鞋落在黄土上,每一步都稳稳当当,印下一个浅浅的足痕。

那足痕不深,却极清晰,像是大地在为他做印可。

肩头的第六天懒懒的声音:“接下去去哪?”

“去灵山。”智宸说。

又行数日,智宸已经行至乌斯藏西境,再走就要走出乌斯藏地界了。

远远望见一座城郭。

走近便见城门上写“西水城”。

西水城的城墙并不高,垛口参差,城门洞开,却不见几个行人。

时近黄昏,落日熔金,本该是贩夫走卒归家、孩童嬉闹街巷的时辰,整座城却静得蹊跷。

智宸走到城门口,驻足片刻,便见城门内侧贴着一张告示,墨迹尚新,上书:

“近来城中屡有妖祟作乱,夜半摄人,已伤数口。凡我百姓,日落闭户,勿出街巷。有能降妖者,赏银五十两。”

告示末尾盖着县衙的朱红官印,旁侧还贴了一张黄纸,上面写着几行大字。

“大慈恩寺圆觉法师,神通广大,法力无边,专降诸般妖邪。前番妖祟扰城,皆赖法师出手,方得保全。城中善信若有疑难,可往寺中求请法师符水,灵验非常。”

智宸将两张纸上的字句看了两遍,眉头微微蹙起。

一告示说妖魔摄人,一黄纸说法师降妖,两样东西贴在同一面墙上,一唱一和的倒是挺稀奇嗯。

智宸也不做理会,踏进城门,青石街面上铺着一层薄灰,落叶无人清扫,被风卷着在巷口打旋。

街旁铺子十家有五家下了门板,剩下几家半掩着,掌柜的坐在里头,神色恹恹。

巷口一个老妇蹲在地上烧纸钱,火光映着她脸上的皱纹密密麻麻的,火光照在脸上一跳一跳的,显得有几分诡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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