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梧山百里之外,有座终年被瘴气与枯藤缠绕的荒山,名曰青山。
在那山阴背风处,歪歪斜斜地立着一座,断了香火已近百年的破败山神庙。
庙顶的瓦片早已碎了大半,裸露的椽子如同死人的肋骨。
而那些残存的破瓦缝隙里。
终年不断地向外渗着一缕缕惨淡的灰色瘟雾。
将这方寸之地,染成了一片生人勿近的绝地。
这庙里,盘踞着一只三阶金丹级的诡异,自号瘟医女。
她生前,本是个背着药箱、走街串巷、替穷苦百姓看病的游方女郎中。
只因为一帖本该是治病救人的汤药,却不知为何,生生吃死了镇上那家富户三代单传的独苗苗。
那富户瞬间急红了眼,哪里肯听她半句辩解。
便指使着一群如狼似虎的家丁,将她绑在宗族祠堂的外头。
活生生用乱棍打成了一滩肉泥。
临死前的那股冲天的怨气与体内常年浸染的药毒。
在极度的痛苦与不甘中,生生交织、融合在了一起。
最终,让她化作了这么一只,专以各类瘟疫为食、亦能随手散布恐怖疫病的凶悍诡异。
而最近这几日,这位一直窝在破庙里的瘟医女,却明显感觉到,这苍梧山方圆数百里内的风向,变了。
那座原本便凶名在外的曼陀寺,如今更是压得周边所有邪祟都抬不起头来。
而随着曼陀寺的威名一同传来的,还有那位坐镇于寺中的、传闻中病疫之术独步一方,三阶病痨诡的赫赫凶名。
传闻,那位病痨诡的一口病气,能让金丹修士闻之立毙。
就连那不可一世的道门化神大能,都在他那无声无息的病气侵蚀之下,吃过难以启齿的暗亏。
这传闻,如同最诱人的毒饵,让窝在破庙里的瘟医女,再也坐不住了。
她对这世间的万事万物都已毫无兴趣,唯独对那至高无上的病疫之术,有着一种近乎疯魔的、深入骨髓的痴迷。
明火执仗地去抢,瘟医女自然是不敢的。
如今的曼陀寺,那可是龙潭虎穴,高手如云。
她这点微末道行,还不够人家化神大诡塞牙缝的。
但若是仗着自己精通敛息之术,暗中潜进去偷学个一招半式。
借此拔高自己的瘟术,倒也并非绝无可能。
这念头一旦生出,便如同最顽固的毒草,在瘟医女心中疯狂滋长,再也无法遏制。
打定了主意,就在这日深夜,月隐星稀之时。
瘟医女终于按捺不住,行动了。
她将身形彻底散去,化作一缕极淡的灰色瘟气。
顺着凄冷的夜风,这缕灰气悄无声息地飘向了百里外的曼陀寺。
瘟医女自以为神不知鬼不觉,连守门的行尸都未能察觉分毫。
然而,却不知,自打她踏上苍梧山地界的那一刻起。
曼陀寺外那棵最高的老槐树上,就蹲着一团黑影。
猫脸老太乌婆,正用一种比最灵巧的蝙蝠还要诡异的姿势,倒挂在那根最高的树杈上。
她早就盯上了这个鬼鬼祟祟的小丫头片子。
乌婆伸出那条长满了细小倒刺的、如同砂纸般的舌头。
慢条斯理地舔了舔自己那泛着寒光的锋利爪尖。
咧开嘴,露出一个无声的、残忍的冷笑。
她最爱看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猎物,自作聪明地一头扎进死网里。
乌婆那蹲在树上的身形,猛地微微一晃。
瞬间便化作了一道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淡淡残影。
如同一个无声的幽灵,悄无声息地,跟在了那缕灰气的身后。
瘟医女对自己早已暴露的处境浑然不觉。
一路飘进曼陀寺后院,在阴暗的角落里重新凝聚出身形。
她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以及一股让她浑身战栗的精纯病气。
太美妙了。
瘟医女贪婪地、用力地抽动着鼻子,眼中闪烁着近乎疯魔的光芒。
试图在这驳杂不堪的气息之中,分辨出那股精纯病气的最终源头。
然而,曼陀寺里盘踞的诡异实在是太多,气息也太过混杂。
她像只没头苍蝇般,在原地转了好几圈,竟是一点头绪也摸不着。
就在瘟医女东张西望,心中焦躁,准备换个地方,继续摸索时。
身后突然响起一阵极其突兀的咳嗽声。
“咳咳……咳咳咳……”
这咳嗽声,是如此的剧烈,如此的沙哑,仿佛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足以侵蚀肺腑的疫病之力。
瘟医女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浑身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
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了脚,满腔的贪婪瞬间被冰冷的恐惧所取代。
她猛地转过了身。
只见,在她身后那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阴影之中。
不知何时,竟已悄无声息地站着一个浑身散发着沉沉死气的、佝偻如枯木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袭早已破烂不堪、布满了污秽的灰色僧袍。
病痨诡,缓缓地从那片黑暗之中,一步一步地走了出来。
他那张蜡黄如同深秋枯叶、布满了一道道深深沟壑的脸上,看不出丝毫的喜怒哀乐。
唯独,在那双深深向里凹陷、仿佛两个无底黑洞的眼窝之中,正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幽冷的光芒。
病痨诡一边捂着嘴剧烈咳嗽,一边沙哑着嗓音开口。
那声音像粗糙的砂纸在互相摩擦。
“偷东西,可不好。”
瘟医女心头大骇,一股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
强行压下掉头就跑的冲动。
瘟医女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连连拱手作揖。
“前辈莫怪,晚辈只是仰慕前辈的病疫之术!”
“晚辈特来请教一二,绝无半点偷盗之意!”
病痨诡却像是根本没有听见她那苍白无力的辩解。
他只是,又用那只枯瘦如柴的手,死死地捂住了嘴,重重地、撕心裂肺地咳了两声。
这一次,随着病痨诡他那剧烈的咳嗽声传出。
一股浓郁到了极致、几乎要化为液态的灰色病气。
从他的指缝之间,如同浓稠的血液般,猛然溢了出来。
那股病气,竟如同拥有独立的生命与意识一般。
死死地贴着冰冷的地面,化作一条条迅捷而致命的灰色毒蛇。
张开那由病气凝聚的獠牙,朝着瘟医女的方向,急速地蔓延而去!
瘟医女见状,那张本就难看的脸,瞬间更是血色尽褪,变得惨白如纸。
她心中那最后一丝侥幸,也在这一刻,被彻底掐灭。
瘟医女知道,自己今日,绝无半分善了的可能。
她咬紧牙关,同样催动体内的三阶金丹级诡力。
大股的淡灰色瘟气从她袖口狂涌而出,试图在身前筑起一道防线。
两股同阶却不同源的瘟病之气在半空中轰然碰撞。
“嗤嗤嗤——”
令人牙酸的腐蚀声在后院内密集响起。
然而,这场看似势均力敌的对决,仅仅只是一个照面,便分出了胜负。
那瘟医女引以为傲、足以让一城生灵化为枯骨的磅礴瘟气。
在病痨诡那看似不起眼、却精纯到了极致的灰色病气面前。
简直就如同一条潺潺的小溪,不自量力地撞上了那正在决堤的、汹涌澎湃的浩荡大江!
连一息的时间都没能撑住。
她那些瘟气所构筑的防线,便被那霸道的病气,吞噬得干干净净,连一丝残渣都未曾剩下!
病痨诡那恐怖的灰色病气,却毫发无损,更无半分阻碍,如同扑向猎物的恶狼,瞬间便将瘟医女那孤零零的身躯,死死地裹挟、淹没在了其中!
“啊——!”
瘟医女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苦修百年的瘟疫精华,正被那股霸道的病气疯狂抽走。
原本凝实的身形开始剧烈闪烁,变得越来越模糊。
三阶金丹级的修为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倒退。
筑基巅峰、筑基后期……
照这个速度,不出十息,她就会被吸成一具毫无价值的枯骨。
就在瘟医女绝望地闭上眼睛,准备迎接魂飞魄散的结局时。
那股疯狂抽吸的病气,突然毫无征兆地停滞了。
病痨诡佝偻着背,恭敬地垂下了头。
不是他心软。
而是洛璃的邪神低语,直接在他的脑海中下达了指令。
“留她一命。”
“孤还有用。”
大雄宝殿内,洛璃蜷缩在母胎中,暗金色的竖瞳正盯着系统面板。
方才瘟医女潜入时,她便用邪神之眼看穿了对方的底细。
【瘟医女】
【品阶:三阶金丹级】
【种族:瘟疫诡(诡异)】
【特质:散布疫病】
在这份中规中矩的面板最后,还附带着一行极小的系统提示。
【该诡异对病疫之术极度痴迷,建议收为病痨诡的副手,可大幅提升二人效率。】
洛璃看着这行提示,心中顿时有了计较。
曼陀寺的诡异虽多,但大多是些只知杀戮的粗汉。
像病痨诡这种能进行大范围生化打击的战略武器,仅此一家。
若是能给他配个懂行的副手,日后必有大用。
后院的青石板上,瘟医女瘫软如泥,奄奄一息。
她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了,只能绝望地看着病痨诡。
一道稚嫩却透着煌煌天威的童音,突然在她的识海中炸响。
“你擅闯孤的领地,本该是死罪。”
洛璃的声音冷硬如铁,不带一丝感情。
“但孤念你一身修为来之不易,给你两条路。”
“其一,被病痨诡吸干,做这后院血元果树的肥料。”
“其二,拜病痨诡为师,做他的徒弟,终身不得背叛。”
“自己选。”
瘟医女原本灰败的眼神,在听到这句话后,猛地凝滞了。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吸干了脑子,出现了幻听。
拜病痨诡为师?
这哪里是惩罚!
这简直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天大恩赐!
她本就是个为了病疫之术连命都可以不要的女疯子。
如今能跟在病疫之术登峰造极的前辈身边学习,别说终身不叛,就算让她天天割肉放血她都愿意!
瘟医女不知从哪生出了一股力气。
她猛地翻身爬起,不顾形象地趴在地上,朝着大雄宝殿的方向疯狂磕头。
“选第二条!”
“我选第二条!”
她磕得青石板砰砰作响,额头渗出黑血都浑然不觉。
“晚辈愿拜前辈为师!”
“端茶倒水、研磨药粉,晚辈万死不辞!”
病痨诡站在一旁,看着这个莫名其妙多出来的便宜徒弟。
那张万年不变的蜡黄脸庞上,首次出现了一言难尽的复杂表情。
他独来独往惯了,这辈子都没收过徒弟。
更何况是这么个脑子不太正常的疯丫头。
洛璃察觉到了病痨诡的抗拒。
她立刻以邪神低语,对病痨诡单独传音。
“你的病疫之术独步一方,但若无人传承,岂不可惜?”
“此子修为虽弱了些,但胜在对病疫之道足够痴迷。”
“你将她留在身边好生调教,日后一些的杂活,便全可交由她去办。”
“她定能成为你的左膀右臂。”
病痨诡沉默了良久。
他看了看地上还在疯狂磕头的瘟医女,又看了看大雄宝殿的方向。
终是无奈地点了点头。
“谨遵主子法旨。”
瘟医女见病痨诡点头,欢天喜地地转过身。
她对着病痨诡又是三个响头,结结实实地行了拜师大礼。
“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病痨诡面无表情地受了这三个头。
他从怀中摸出那只洛璃赏赐的邪化紫铜葫芦。
拔开塞子,他屈指一弹。
一滴极其微小、却浓郁得几乎化作实质的病疫精华,从葫芦口飞出。
“见面礼。”
病痨诡惜字如金。
瘟医女双手捧着那一滴病疫精华,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
她如获至宝般将其直接吞入口中,当场盘膝坐下开始炼化。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
她原本因受伤而衰落到谷底的气息,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起来。
虽未完全恢复到三阶金丹的全盛状态,却也稳住了溃散的本源。
甚至隐隐对瘟气的掌控,比之前更深了几分。
瘟医女睁开眼,看向病痨诡的眼神,已经彻底变成了狂热的信徒。
墙头上传来一声轻巧的落地声。
乌婆从阴影中跳了出来。
她拍了拍爪子上的浮灰,黄褐色的竖瞳里满是无趣。
“热闹看完了。”
“老婆子还以为今晚能打个昏天黑地呢。”
乌婆戏谑地瞥了一眼病痨诡。
“结果你这老病秧子,居然白捡了个倒贴的徒弟。”
“没劲,太没劲了。”
说罢,她摇摇晃晃地迈着猫步,顺着墙根溜达走了。
病痨诡没有理会乌婆的打趣。
他转过身,步履蹒跚地朝着自己的住处走去。
瘟医女见状,连忙从地上爬起来。
她像条甩不掉的小尾巴似的,亦步亦趋地跟在病痨诡身后。
洛璃在母胎中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病痨诡的摩下军团,如今也算是有了第一个正儿八经的兵了。
假以时日。
洛璃必将打造出一支,令整个苍玄界都闻风丧胆的,恐怖生化诡异大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