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清早。
老孟蹬着一辆老永久二八大杠,后座上用内胎皮牢牢绑着一个绿漆斑驳的木制工具箱。
箱子四角包着铁皮,提手处已经被汗水浸得油黑发亮,侧面隐约还能看见“红星齿轮”的白漆字。
这是老孟半辈子的身家性命。
到了公社大院侧面的农机站,老孟支下自行车,拎着家伙事儿走了进去。
院子里已经响起了机器的运转声。
老孟循着走到红砖平房门口,眯起眼睛往里看。
地上铺着一层防滑的炉灰渣,陈广平穿着蓝布工作服,正站在苏联X62W重型铣床前,摇动着工作台的纵向手轮,切削着一个45号钢的法兰盘。
铁屑卷成均匀的蓝色螺旋状,滋滋冒烟地落在接屑盘里。
老孟一看那铁屑的颜色和卷曲度,就知道主轴转速和吃刀量配合得极好,这干活的是个老把式。
“哎哟!孟师傅到了!”
正在院角清点毛坯件的王德发一回头,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了上来。
他知道眼前这个干瘦老头,是韩建国亲自出面请来的七级工大拿,是镇厂之宝级别的。
“来来来,屋里坐,水刚烧开。”
王德发热情地接过老孟的自行车,引着他往里屋走,顺手用搪瓷缸子泡了一大杯高碎茉莉花茶。
陈广平听到动静,也按下了主轴停转按钮,用棉纱布擦着手走了过来。
“老孟,好些年没在一个锅里搅马勺了,你这腰伤好点没?”
老孟端起搪瓷缸吹了吹茶叶梗,寒暄的笑了笑,看着那台还在滴着切削液的X62W。
“是啊老赵,许久没一起坐坐了,这机器是好机器,红星厂二车间当年的定海神针。”
老孟站起身,走到机器跟前,伸手摸了摸铸铁床身。
“听说这地方,现在是叫红旗零件加工厂的个体户摊子?韩建国说,他儿子在这当家?”
王德发笑了笑,从兜里掏出大前门递过去一根:
“孟师傅,个体户那是对外说,咱们现在可是有工商局正经执照的,对公接拖拉机厂和化肥厂的单子。
站长虽然是韩锋,但他人在省城念大学懂技术,咱们后方全凭陈师傅和您老这样的真手艺人撑着。”
“别给我戴高帽。”
老孟把烟夹在耳朵上,转身拍了拍自己的绿木箱。
“既然拿人钱财,就得替人消灾。
我这人脾气臭,眼里揉不得沙子,没有过硬的活儿,我也留不住。
昨晚拿回来的那个花键套是不错,但光有车床铣床,没有精钳配合,你们接不了大单。”
“这不就等您来露一手嘛。”
陈广平爽朗一笑,转身从工具台上拿过一个粗车好的铜合金轴套。
“昨天化肥厂送来的加急件,离心水泵的主轴套。
要求内孔和主轴配合间隙不超过两丝,圆柱度一丝以内。
我这铣床镗孔精度不够,这活儿正等着钳工精修呢。”
老孟接过铜套,用大拇指在内孔壁上摸了一圈,嘴角撇了撇:
“留了两丝的余量,车工还算凑合。”
说罢,老孟走到钳工台前,打开了自己的老旧绿木箱。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各种工具:
紫铜锤、全套的什锦锉、不同标号的油石、还有几把老孟用废旧锋钢锯条亲手打磨的刮刀。
最抢眼的,是一个装在木盒里的西德产旧百分表。
八十年代的国营大厂,真正的高精度配合,很多时候不是靠机床铣出来的,而是靠老钳工一刀一刀刮出来的。
老孟从箱子里摸出一小罐红丹粉,用几滴机油调开。
他拿起一段跟水泵主轴尺寸一模一样的标准校对棒,在上面均匀地涂上一层薄薄的红色。
然后将铜套套在校对棒上,轻轻转动了两圈拔下来。
铜套内孔里,凸起的地方立刻被染上了红点,这就是需要刮去的高点。
之前陈广平的一手刮研技术,让拖拉机厂的众人大开眼界,今天他作为考官,替韩锋来把把关,看看这老孟的水平到底有几分几两。
“搭把手,帮我把套子夹台虎钳上,垫上铜皮别夹伤了外圆。”老孟吩咐道。
陈广平照做。
老孟拿出一把三角刮刀,深吸了一口气,原本佝偻的腰背瞬间挺直了。
他双手握住刮刀,刀尖抵在铜套内壁的红点上,手腕猛地一发力。
富有节奏感的金属刮削声响起。
老孟的动作行云流水,刀尖就像长了眼睛,只刮红点,绝不伤及旁边分毫。
刮完一遍,他重新拿抹布擦净内孔,再次用涂了红丹粉的校对棒研合,寻找新的高点。
反复四次之后,当老孟最后一次拔出校对棒,拿着手电筒照向铜套内孔时,陈广平和王德发都凑了过去。
只见内孔壁上,密密麻麻、均均匀匀地布满了芝麻大小的红点。
“二十五乘二十五毫米的方框里,有二十四个研点。”
老孟放下手电筒,长出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精度达到零点五丝,上水泵吧,漏一滴水我担全责。”
陈广平看着那堪称艺术品的刮研内孔,满意的点了点头,这水平可以说和他不相上下,即便是在整个红星齿轮厂,也凑不出十个来。
陈广平竖起大拇指:“以后县里任何非标件的装配,咱们红旗厂全能吃下!”
王德发更是眼珠子直转,心里乐开了花。
他从兜里掏出一本账册和一卷毛票子,走到老孟跟前。
“孟师傅,韩站长走前定下的规矩,今天得给您交个底。”
王德发翻开账本。
“咱们这不搞国营厂磨洋工那一套大锅饭,您的底薪一个月四十块,外加计件提成。
凡是您经过手划线、刮研、装配的高精度活儿,一件按利润的百分之五抽成。”
王德发数出四张大团结,双手递过去:
“这是第一个月的底薪,韩站长说预支给您,权当安家费,给嫂子多买几服好药。”
老孟看着面前那四十块钱的巨款,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在刘宏民那破门市部,一个月累死累活才三十,还没人尊重技术。
在这里,刚进门什么都没说,实打实的钱就拍在了桌上。
这叫规矩,这也叫底气。
“小子们痛快。”
老孟也没矫情,把钱揣进贴身的内兜里,重新拿起锉刀。
“那老头子我也不能白拿钱,化肥厂的人来提货,让他们看着打表验收。”
……
红旗零件加工厂这边的炉火烧得正旺,镇西头东街上,却是一片愁云惨淡。
“志强电器维修服务部”的卷帘门拉下了一半,门口扔着一堆烧焦的电线和废旧纸壳。
赵军穿着一件灰布褂子,蹲在马路牙子上,闷闷地抽着飞马牌香烟,脚底下已经踩了七八个烟头。
他原本就不白的脸庞,因为连日来的熬夜和上火,显得更加蜡黄。
“哐当!”
半扇卷帘门被人从里面粗暴地推上去,刘志强穿着花衬衫,提着个破帆布包走了出来,脸色铁青。
“这破铺子我是一天也开不下去了!”刘志强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
“工商所那帮孙子,天天来查暂住证查执照,隔壁那个卖布的还举报咱们私接电线!
我说赵军,你把里头的破铜烂铁都收去废品站卖了吧,这摊子散了!”
赵军站起身,把半截烟扔在地上踩灭,眼神有些发木:
“志强哥,铺子关了,房东大爷垫的那三个月租金怎么办?
还有前天刘寡妇那台烧坏的燕舞牌收录机,人家说了,不赔五十块钱,明天就去你单位供销社闹。”
“赔个屁!”
刘志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
“机器是你拆的,三极管是你瞎焊的!烧了关我什么事?我是供销社的正式工,她敢去闹我报警抓她!这黑锅你得自己背!”
看着眼前推卸责任、满脸气急败坏的刘志强,赵军心里突然一阵恶寒。
回想起半个月前,刘志强拍着胸脯保证带他发大财赚大钱时的嘴脸,再看看现在出了事甩锅的德行,赵军彻底醒悟了。
没有真本事,没有过硬的靠山,光靠嘴皮子和投机倒把,在这个年代根本站不住脚。
这特么就是个草台班子!
相比之下,他想起了自己的发小韩锋。
韩锋虽然年轻,但是他们几个发小里唯一的大学生,结合近日来发生的一系列事情,韩锋举手投足间的沉稳,那才是干大事的人。
“行,这锅我背,旧零件我拉去卖,钱赔给刘寡妇。”
赵军咬了咬牙,转头推起墙角的旧自行车。
“以后咱们桥归桥,路归路。”
说罢,赵军头也不回地骑车走了,留下刘志强在原地直瞪眼。
当晚,红星齿轮厂职工家属院。
韩建国刚下班,穿着白背心,正蹲在筒子楼水房的水槽边,用肥皂呼啦呼啦地洗着脸上的油汗。
“韩叔。”一个沉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韩建国闭着眼睛摸过毛巾擦了擦脸,睁眼一看,是赵军。
这小伙子手里提着两斤油纸包的槽子糕,腋下还夹着一瓶西凤酒,满脸的局促不安。
“军子啊,大晚上拿这东西干嘛?跟你叔还来这套?”
韩建国甩了甩手上的水,眉头微微一皱。
他对赵军印象不坏,知道这孩子从小老实巴交的,就是最近跟着刘志强瞎混,弄得灰头土脸。
赵军把东西放在旁边的洗衣台上,憋了半天,终于红着脸开了口:
“韩叔,志强哥那修配铺子黄了。我……我知道我自己笨,没手艺,上了别人的套。
我听人说,锋哥在公社那边开了个农机站,连厂里的赵师傅都被请去了。”
赵军抬起头,一股轴劲儿上来:
“韩叔,您能不能给韩锋说说,让我去他的农机站里当个学徒?
我不挑活儿,倒铁屑、扛毛坯、扫地擦机油都行!
只要能跟着真师傅学点真本事,前三年管饭就行,我一分钱工钱不要!”
韩建国看着眼前这个眼底泛红的小伙子,心里叹了口气。
八十年代的待业青年难啊,想进国营厂没有顶班指标,在外面瞎混又容易走歪路。
可赵军本来并非待业青年,而是准备接替他老爹在红星齿轮厂的名额。
但不知怎的,赵军受刘志强的影响,前段时间竟然直接拒绝了进大厂的机会,这可把他们一家子愁坏了,现在属于左右不是的状态。
这赵军虽然笨了点,但胜在踏实肯吃苦,人品靠得住,正规工厂里,最缺的就是这种任劳任怨打下手的底座。
“东西拿回去,你刘婶不收礼。”
韩建国把毛巾搭在肩上,转身往屋里走,留下一句硬邦邦的话。
“明天早上七点,你去红旗公社农机站找王德发,就说我让你去试两天的。
要是陈瘸子和老孟相不中你,你还接着回街上混你的去。”
赵军愣了一下,随后狂喜,恭敬地鞠了一躬:
“谢谢韩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