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顶部是暗的,只有靠近发电机一侧的帐篷壁透进来一点点橘黄色的弱光,把顶部染出一个模糊的暖色边缘。
两周,一份可验证目标的推进方案,在经费缩减百分之三十的条件下。
他们要的不是“存在某种异常大型猫科动物的可能性”,他们要的是一张清晰的照片,一个可测量的基因样本,一段可识别的视频。
任何一种都行,但必须是可以放进科学报告里被同行评审的那种东西。
他过去十一天里得到的,没有一样符合这个标准。
他站起来,把帐篷帘子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营地很安静。
马库斯的帐篷里没有灯,肯尼斯的帐篷里也没有,卡勒睡在最外侧那顶小帐篷里,那顶帐篷的帘子有一条细缝没有完全合拢,从缝里看进去是黑的。
都睡着了。
他把帘子放下来,重新坐回折叠椅上,把设备拿起来,开始起草回复。
帐篷外,卡勒没睡。
他躺在睡袋里,眼睛睁着,盯着帐篷顶部的那条细缝。
细缝外面是夜空,不是完整的夜空,是一条极窄的黑,偶尔有一颗星从这条黑里漂过去,然后消失在帐篷边缘。
他在听。
不是在听营地里的动静,是在听营地外面的。
草原的夜晚有自己的声音层次,他在非洲待了将近十二年,这些层次他都认识。
最底层是风,草叶的沙沙声,低频的,持续的,像一张铺在所有声音下面的毯子。
中间层是动物,夜行的,各种远近的脚步声、叫声、翅膀声,随机出现,随机消失。
最上层是偶发的,某一声突兀的高频,某一次密集的群体动静,这种声音出现了要注意,因为它意味着某件事正在发生。
今晚他听了将近两个小时,没有最上层的声音。
但中间层有一处地方不对。
南侧。
南侧的中间层声音在大约半个小时前开始变薄了。
变薄的意思是,原本应该在那个方向出现的夜行小动物的踩踏声、啮齿类动物的细碎声音、某种夜鸟的叫声,都少了,少得不均匀,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层里抽走了一部分。
动物回避某片区域的时候,那片区域的声音层次会变薄,这是最基础的草原感知。
他把这个信号在脑子里放了一会,把它和今天白天在水源地边缘读到的那些信息放在一起。
然后他没有动,继续盯着帐篷顶部那条细缝,眼睛睁着,等天亮。
同一时刻,领地南侧边界。
陈飞在走。
他出来得比平时早,凌晨就从落脚地出发,把南侧边界从东到西走了一遍,用了将近一个时辰。
他把每隔大约五十米停一次,把鼻翼朝向南侧,把气味浓度在脑子里标一个数。
不是真正的数字,是一种感知程度的比较,比昨天重,还是轻,重了多少,分布范围变没变。
走完一遍,他在南侧边界中段的一处土坡上停下来,站在土坡最高的位置,把超远视力往南推。
草原在夜视效果里是灰白的平面,远处的植被轮廓是深色的,水平线是模糊的。
他把视线从近往远推,一公里,一点五公里,两公里。
两公里处,草地的密度有一处异常。
不是植被密度,是动态密度。
有东西在动,不是单独一个,是一片,低矮的轮廓,移动速度不快,方向是东北,正对着领地中轴线。
他把视线在那片动态密度上压了一会,把轮廓特征收进来。
低矮,集群,移动节奏是那种介于走路和小跑之间的步态,不是猎豹的直线冲刺,不是野狗的散漫游荡,是鬣狗群特有的那种带着轻微颠簸的推进节奏。
数量他没法在这个距离准确数,但轮廓覆盖的横向宽度,是他见过的鬣狗群里最宽的一次。
他把前爪踩实了一下,没有动。
两公里,往东北方向,速度估算是每小时大约七到八公里,如果保持这个速度和方向,在不加速的情况下,到达领地南侧边界的时间是两到三个小时。
但鬣狗群不会一直保持这个速度。
它们会停,会试探,会绕路,会在边界附近等待,然后再推进。
所以真实的到达时间不是两到三个小时,是今晚某个他不确定的时间节点。
他把这个不确定在脑子里压着,转头往落脚地方向看了一眼,然后重新把视线落回南侧。
那片动态密度还在移动,方向没变。
【宿主:陈飞】
【身份:亚成年雄狮】
【能量点:884↑】
他从土坡上下来,往落脚地走,速度比出来的时候快了半个节奏。
落脚地,东北角。
流浪甲坐在驻守点边缘的一块矮石头上,前爪放在石头前侧,后肢收在身下,整个身体是压低的姿态。
他在这里待了一整夜。
南侧的气味从昨晚就开始变重,他感觉到了,感觉到了之后他就不想睡了,不是害怕,是一种熟悉的警觉,这种警觉在他还是流浪个体的时候是保命的东西,现在它还在,没有因为他归附了狮群就变淡。
他把耳尖朝向南侧,每隔大约半分钟抽动一下鼻翼,把气味浓度重新确认一遍。
比一个时辰前重了。
流浪乙睡在他旁边两米的地方,睡相是那种警觉性比较低的侧躺,肚皮朝上翻了一半,后腿踢了两下,没醒。
流浪甲没有叫他。
时间还没到需要两个人同时警觉的程度。
他把注意力收回来,重新看向正前方。
东北角的视野朝向东侧,是开阔猎场的方向,这个方向没有威胁,他知道,但他还是看着,因为这是驻守的习惯,驻守的时候要看自己负责的方向,不能因为威胁在另一个方向就把眼睛转过去,那样两个方向都没人看了。
他把后肢在石头下方收紧了一下,换了个姿势,让右侧的肩胛骨换个受力点,然后重新压低,继续等。
脚步声从南侧传过来,轻的,落点干净,是陈飞的。
他把耳尖朝那个方向转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