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慈幼局这座位于城隍庙旁的破败院落,此刻却成了京城中为数不多亮着灯火的地方。
院子中央,十口巨大的“贞观锅”下柴火余烬未熄,依旧散发着微弱的热气。
锅内的粥汤早已施放一空,只在锅底和锅壁上残留着一层焦糊锅巴。
王承恩佝偻着背,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瘦小的女孩。
这孩子不过三四岁年纪,头发枯黄,唯有一双眼睛大得出奇。
这个小女孩正是几天前被净军暗卫杀了的那个易子而食者的女儿。
经过太医院的太医救治,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至于王承恩则是奉朱明的旨意来看看这慈幼局。
王承恩抱着她在院子里慢慢踱步,布满皱纹的脸上是一种近乎卑微的慈祥。
他枯瘦的手指轻轻拍着孩子的后背,用他沙哑的声调努力模仿着儿歌的韵律:
“乖囡囡…莫怕…有爷爷在…有皇上在…有粥喝…饿不着…饿不着囡囡……”
小女孩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把小脸深深埋进王承恩衣襟里。
“王公公…王公公!”一个穿着浆洗得发白的年轻妇人,脸上带着惊惶小跑着来到王承恩面前。
只听她带着哭腔道:“您…您快去看看,东厢房那三个娃儿…怕是不成了。”
听闻此言,王承恩浑浊的老眼猛地一缩,他抱着小女孩快步走向东厢房。
还未进门,一股浓烈的酸腐气息混合着劣质草药的苦味扑面而来。
昏暗的油灯光线下,三张并排的简陋草席上躺着三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孩子。
这些孩子年龄都不超过十岁。
他们小小的身体蜷缩着,肚子却诡异地高高隆起,青紫色的血管在皮肤下清晰可见。
此刻这些孩子们已经发不出像样的哭喊,只有喉咙深处发出艰难喘息。
他们蜡黄的小脸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嘴唇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
几个同样面黄肌瘦的妇人围在旁边看着,徒劳地用湿布擦拭着孩子们额头的冷汗,眼泪无声地流淌。
一个头发花白的太医院老者眉头紧锁,他在一个孩子鼓胀如鼓的肚皮上轻轻按压。
每按一下,孩子就发出一声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痛哼,身体更是剧烈地抽搐一下。
“赵太医,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承恩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把小女孩交给旁边一个妇人,接着快步走到赵太医的身边。
赵太医收回手,眼中充满了愤怒。
他摊开手掌,掌心里是一小撮带着土腥味的粉末。
“观音土。”赵太医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发颤。
“有人在施给孩子们的粥里掺了大量的观音土。”
“什么?”王承恩如遭雷击。
观音土,这东西吃下去能暂时填饱肚子,却根本无法消化,最终这东西会堵塞肠道,活活把人胀死。
“呕!”
就在这时,一个年纪稍大些的孩子猛地侧过头,剧烈地干呕起来。
但他腹内早已被观音土塞满,根本吐不出任何食物残渣,只有一些带着血丝的粘稠泡沫从嘴角溢出。
“娃儿,我的娃儿啊!”
旁边一个妇人终于崩溃扑在孩子身上嚎啕大哭起来。
“查!”
王承恩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刺耳,浑浊的老眼瞬间变得锐利,扫过屋内每一个杂役。
“给咱家查,是谁领的米,是谁熬的粥,是谁把这种断子绝孙的毒物喂给这些娃娃。”
随后他猛地指向那口还残留着焦糊锅巴的贞观锅:
“从这口锅开始,给咱家一寸一寸地查,查不出来,你们所有人都给这三个娃娃陪葬。”
王承恩的震怒如同鞭子抽醒了整个慈幼局。
很快线索便指向了一个负责登记领粥名册的户部小吏——张五郎。
此人獐头鼠目,眼神躲闪,被两个净军从拥挤的灾民棚里拖出来时,裤裆已经湿透。
“王…王公公饶命,小的…小的也是被逼的,是…是光禄寺少卿家的刘三爷,是他…他逼小的这么干的。”
张五郎被按在冰冷的柴房地面上,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竹筒倒豆子般全招了。
光禄寺少卿之子刘景仁一个典型的纨绔子弟,平日里就骄奢淫逸,挥霍无度。
其父主管宫廷膳食采买,本就是油水丰厚的肥差。
但这刘景仁贪得无厌,竟将主意打到了皇帝下旨赈济灾民的救命粮上。
他利用其父的职权便利,勾结户部小吏张五郎,用劣质陈粮甚至霉变的谷物替换了部分赈济粮。
又将替换出的上好新米,偷偷运往城中的高级青楼“醉仙阁”,换取银钱供其挥霍。
为了掩盖赈粮被替换后分量不足的问题,更是丧心病狂地指使张五郎在熬粥时掺入大量观音土增加粘稠度和体积。
“刘三爷说了,这…这饥民命贱,吃不死几个,省下的新米送去‘醉仙阁’能…能换回‘乳猪宴’供他享用…”
张五郎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中充满了恐惧。
“乳猪宴?”王承恩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这光禄寺可真是个好地方,一共就两个少卿,一个是陛下亲派的太监张云汉,现在还在诏狱里受刑。
另一个就是这刘少卿。
此时王承恩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去光禄寺少卿府,把刘景仁那个畜生给咱家‘请’来。”
夜更深了,寒风卷着零星的雪沫,可慈幼局院子里却灯火通明。
十口巨大的贞观锅被重新架起,但只有一口锅下燃起了熊熊烈火。
锅内的水剧烈地翻滚着,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院子中央,跪着一个被扒光了外袍的年轻人。
此人正是光禄寺少卿之子刘景仁。
此刻他头发散乱,脸上还残存着尚未消退的酒意,肥胖的身体更是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嘴巴被破布死死塞住,只能发出“呜呜”的恐惧呜咽。
至于周围是被净军强行“请”来的光禄寺少卿刘大人,以及闻讯赶来的一些勋贵和官员。
他们看着那口沸腾的锅,再看着跪在地上的刘景仁,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刘大人。”
王承恩的声音平平板板,听不出丝毫情绪。
“令郎好胃口啊,三百石新米换了十头‘玉玲珑’乳猪,这买卖做得值啊!”
光禄寺少卿刘大人早已面无人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王承恩连连磕头。
“王公公,王公公饶命啊!”
“犬子无知,犬子该死,下官…下官愿倾家荡产补偿,求公公看在同朝为官的份上…饶了这孽畜一命吧!”
“饶命?”
王承恩扯动嘴角,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随后他手掌一挥,身旁的一个小太监立马上前。
“来,给咱家念,念给这位刘少卿听听,他家的公子享用的‘乳猪’值多少条娃娃的命。”
王承恩的话音刚落,旁边小太监翻开一本用锦缎装订的奢华账簿:
“癸未年十二月廿五,刘府三公子惠顾:
“特等‘玉玲珑’乳猪十头,取未足月奶猪,以参茸蜜汁慢煨十二时辰,佐以南海燕窝、关外熊掌…”
“计价:纹银一千二百两,备注:以官仓新米三百石抵付。”
三百石新米换取十头所谓的“玉玲珑”乳猪,而代价是三个孩子濒临死亡以及数以千计的孩子只能吃观音土和陈粮混杂的白粥。
王承恩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凄厉:
“我饶了你家公子,那谁来饶了那三个娃娃的命?”
“谁?”
他的目光扫过跪地求饶的刘大人,也扫过周围那些噤若寒蝉的官员勋贵:
“你们家的猪是玉做的玲珑心肝,灾民的娃儿就是该吃观音土的烂命?”
话音刚落,王承恩枯瘦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他几步走到刘景仁面前,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并强迫他直面那口翻滚的沸锅。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就是你用娃娃的命换来的玉玲珑。”
“今儿,咱家就让你尝尝,娃娃们临死前灌下去的是个什么滋味。”
他猛地一挥手。
两名净军上前,一人死死按住拼命挣扎的刘景仁,另一人用铁钳粗暴地撬开他被破布塞住的嘴。
“呜呜呜……”
刘景仁疯狂地扭动着头颅,鼻涕眼泪糊了满脸,喉咙里发出濒死野兽般的哀嚎。
王承恩面无表情地拿起一只巨大的木勺,然后舀起满满一勺翻滚着气泡的沸水。
接着他左手死死捏住刘景仁的下颌,右手持勺,将那一大勺沸水狠狠地灌进刘景仁的喉咙。
“咕…呜呃!”
无法形容的惨嚎被强行灌入的沸水堵在了喉咙,那声音如同地狱深处传来的厉鬼嘶鸣。
而在沸水接触喉管的瞬间,大量蒸汽混合着焦糊味从刘景仁的口鼻中涌出。
他的眼球瞬间暴凸,几乎要跳出眼眶,整张脸因为无法想象的剧痛而扭曲成非人的形状。
被绑住的双手更是徒劳地在背后抓挠,指甲深深抠进自己的皮肉。
“爹…爹…救…我…”
然下一刻声音戛然而止。
刘景仁的身体猛地僵直,随即软软地瘫倒在地。
此时整个慈幼局死寂得如同墓地,只有那口贞观锅下的柴火还在噼啪作响。
光禄寺少卿刘大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般,呆呆地看着地上儿子那还在微微抽搐的尸体。
随即双眼一翻,直挺挺地昏死过去。
周围的官员勋贵们个个面如土色,身体抖得像风中的残烛。
一些人更是忍不住弯腰干呕起来。
王承恩这血腥到极致的“喂粥”,狠狠烫在了他们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
王承恩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
他抬起头,浑浊的目光扫过那些惊恐欲绝的权贵:
“都瞧见了?”
“这就是动皇上恩典的下场。”
“这就是动灾民娃娃的下场。”
“都给咱家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