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级暴徒2》by周扶妖结局

张献忠的大营就在柏树林外围,离着皇陵约莫几里地。

得到准许的通传后,朱铭一行人很顺利的便来到了营门前。

走到这里,朱铭停了下来,又抬手掸了掸风衣的领口。

一路上他已经掸了很多遍身上的灰尘。

从风衣前襟到袖口,从裤腿到靴面,走一段路拍两下,走一段路再拍两下。

其实那些尘土早在他第一次拍的时候就掉了大半,剩下的都是渗进衣物纹理里的灰渍,拍不掉了。

但朱铭还是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掸,仿佛把自己收拾得干净一些,胆气就能跟着大一些。

在营门两侧站着两排张献忠的兵,服饰同样杂乱。

有的穿着明军的鸳鸯战袄,有的穿着寻常百姓的棉袄,腰间别着刀,手里拄着枪,一个个歪着脑袋打量他。

那目光很复杂。

不是敌意,至少不完全是。

更像是看一个从没见过的稀罕物件,好奇,警惕,还有几分压也压不住的艳羡。

他们没见过这样干净的人。

在这片被战火和鲜血浸透的土地上,所有人都灰头土脸,身上的衣服皱得像腌菜。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那件黑色风衣的面料光滑得像水面,白色高领白得像刚下的雪。

衬着白净的面容和短得不像话的头发,整个人像从另一个世界走出来的。

朱铭没有看他们,从皇陵走出来的这一路上,他经过了无数道这样的目光。

习惯了。

他深吸一口气,迈过了营门的门槛。

陈守敬和三名亲兵正要跟上,两把刀交叉着拦在了他们面前。

“俺家大帅只说见那个什么太子的后裔。”

一个圆脸的守兵面无表情地说,“没说要见其他人。”

陈守敬的手按上了刀柄。

朱铭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轻轻摇了一下头。

陈守敬的手从刀柄上慢慢松开,嘴角绷成一条线,站在那里,没有再往前迈步。

朱铭则被两名兵卒领着,穿过层层营帐,走到最里面。

这是一片被清理出来的空地,正中央摆着把斑驳的太师椅,两旁站着七八个亲将,个个虎背熊腰,目光如刀。

地上扔着酒壶,羊骨头。

马粪,烟火,酒水混合在一起的刺鼻气味,在空气间弥漫着。

朱铭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张献忠的脸,而是他的身子。

坐在太师椅上,身形魁梧得像一座山,肩膀宽得把椅背都遮住了。

青布棉袍裹着厚实的腰背,腰间勒着一条宽皮带,上面挂着一把短刀。

他翘着二郎腿,一只穿着牛皮靴的脚悬在半空晃荡。

然后朱铭看到了那张脸。

大方脸,浓眉,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肤色是一种长久风吹日晒后的暗黄,像一块陈年老姜。

黄虎。

朱铭脑子里冒出这两个字。

后世读史书时见过这个绰号,说张献忠面色发黄,人称“黄虎”

但他此刻觉得,这个绰号并不贴切。

张献忠不像虎,更像是狼。

尤其是此时看自己的样子,眯着眼睛,眼角的皱纹全都挤在一起。

就像一只蹲在山崖上盯着猎物的老狼。

张献忠已经将朱铭上下打量了好几遍。

从头发看到脸,从脸看到那身怪异的衣服,从衣服看到脚上那双马丁靴,然后从靴子又看回到脸上。

整个过程持续了足足十数秒。

“你就是那个.....建文皇帝的后裔?”

他的声音粗犷,尾音微微往下走,带着浓重的陕西口音。

朱铭感觉自己的心跳好像又有点急促起来了。

“是。”

他说,声音比预想中的要平稳。

张献忠歪着头又看了他一眼,“你这副打扮可不像皇帝后裔。

头发半短不长,穿的衣裳也怪模怪样,老子活了三十来年,没见过你这种式样。”

朱铭知道他是要自己给一个解释。

周围那些兵将们或许也想听听,一个个竖起耳朵。

“我这一支,流落海外两百余年了。”

朱铭开口,语气不急不缓,

“建文四年,先祖从南京密道出逃,辗转至海外,在一处海岛上落脚。

此后世居海外,不与中原来往。

我这身衣裳是海外的装束,这头发也是,近日我才归国,不想正逢.....”

他顿了一下,“正逢国难。”

“.......”

张献忠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把目光从朱铭身上移开,看向了身旁的少年李定国。

李定国全程一直很安静,只是默默站在张献忠身侧,没有说话,盯着朱铭,目光里带着若有所思的意味。

“定国,”

张献忠叫了一声,“那个建文皇帝,怎么又跑到海外去了?这事你知道吗?”

定国,李定国?

朱铭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下意识将视线转了过去。

李定国他可太熟悉了,南明的擎天之柱,两蹶名王,天下震动,吓得顺治提出要划江而治。

可惜南明史专治低血压。

一个郑成功,一个李定国,都是大明最后的希望。

也让人真的看到了希望。

但奈何,成功未成功,定国难定国,让后世读史之人,无不扼腕叹息。

而眼前这个人,还只是个十多岁的少年,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稚嫩。

李定国抱拳行了个礼,声音不急不慢:“义父,民间倒确有这样的流言。

说是成祖即位后,派郑和七下西洋,官面上的说法是宣国威于四海。

但很多人都说,成祖是在暗地里寻访建文皇帝的下落。这个说法流传了两百多年,至今未绝。”

张献忠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扭头看了朱铭一眼,又转回去看李定国:

“那你说,这事能是真的吗?”

李定国迟疑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掂量该怎么说。

片刻后,他抬起头,声音压低了一些:

“义父,此事真假难辨。但一个流言能流传两百多年而不消,朝廷也从未正式辟谣...若说全是空穴来风,恐怕也未必。”

这话说得很圆,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但意思已经递到了。

张献忠没有再问,重新把目光投向朱铭。

他上上下下又打量了一遍,目光在那件黑色呢绒风衣上停了一瞬,那面料的细密程度,确实不像他见过的任何织物。

白色高领毛衣虽然沾了尘土,但底下露出的那一截领口,白得刺眼,跟周围灰扑扑的溃兵和百姓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

再看看那张脸。

白净。

不是那种病态的白,是那种没经过风吹日晒,没吃过苦头的白。

天庭饱满,下颌线流畅,眉眼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贵气?

张献忠这辈子见过太多人了。

种地的,当兵的,当官的,讨饭的...

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样的皮肉,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眼前这个年轻人,十指修长圆润,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个老茧,没有一道伤疤。

这不是装得出来的。

他心里的那点怀疑,像冰块搁在温水里,慢慢地,慢慢地化了。

就算不是什么建文后裔,绝对也是个从小锦衣玉食养大的富贵子弟。

至于是不是真的朱家子孙.....哼,老朱家子孙多了去了,多一个少一个,谁说得清?

“行。”

张献忠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嘎吱”一声响,

“你说你是建文后裔,老子姑且信你。那你跑到老子营里来,是想干什么?”

朱铭闭了闭眼,然后睁开,直直的对着张献忠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我来此,是为了给大帅指一条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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