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献忠的大营就在柏树林外围,离着皇陵约莫几里地。
得到准许的通传后,朱铭一行人很顺利的便来到了营门前。
走到这里,朱铭停了下来,又抬手掸了掸风衣的领口。
一路上他已经掸了很多遍身上的灰尘。
从风衣前襟到袖口,从裤腿到靴面,走一段路拍两下,走一段路再拍两下。
其实那些尘土早在他第一次拍的时候就掉了大半,剩下的都是渗进衣物纹理里的灰渍,拍不掉了。
但朱铭还是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地掸,仿佛把自己收拾得干净一些,胆气就能跟着大一些。
在营门两侧站着两排张献忠的兵,服饰同样杂乱。
有的穿着明军的鸳鸯战袄,有的穿着寻常百姓的棉袄,腰间别着刀,手里拄着枪,一个个歪着脑袋打量他。
那目光很复杂。
不是敌意,至少不完全是。
更像是看一个从没见过的稀罕物件,好奇,警惕,还有几分压也压不住的艳羡。
他们没见过这样干净的人。
在这片被战火和鲜血浸透的土地上,所有人都灰头土脸,身上的衣服皱得像腌菜。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那件黑色风衣的面料光滑得像水面,白色高领白得像刚下的雪。
衬着白净的面容和短得不像话的头发,整个人像从另一个世界走出来的。
朱铭没有看他们,从皇陵走出来的这一路上,他经过了无数道这样的目光。
习惯了。
他深吸一口气,迈过了营门的门槛。
陈守敬和三名亲兵正要跟上,两把刀交叉着拦在了他们面前。
“俺家大帅只说见那个什么太子的后裔。”
一个圆脸的守兵面无表情地说,“没说要见其他人。”
陈守敬的手按上了刀柄。
朱铭回过头,看了他一眼,轻轻摇了一下头。
陈守敬的手从刀柄上慢慢松开,嘴角绷成一条线,站在那里,没有再往前迈步。
朱铭则被两名兵卒领着,穿过层层营帐,走到最里面。
这是一片被清理出来的空地,正中央摆着把斑驳的太师椅,两旁站着七八个亲将,个个虎背熊腰,目光如刀。
地上扔着酒壶,羊骨头。
马粪,烟火,酒水混合在一起的刺鼻气味,在空气间弥漫着。
朱铭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张献忠的脸,而是他的身子。
坐在太师椅上,身形魁梧得像一座山,肩膀宽得把椅背都遮住了。
青布棉袍裹着厚实的腰背,腰间勒着一条宽皮带,上面挂着一把短刀。
他翘着二郎腿,一只穿着牛皮靴的脚悬在半空晃荡。
然后朱铭看到了那张脸。
大方脸,浓眉,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肤色是一种长久风吹日晒后的暗黄,像一块陈年老姜。
黄虎。
朱铭脑子里冒出这两个字。
后世读史书时见过这个绰号,说张献忠面色发黄,人称“黄虎”
但他此刻觉得,这个绰号并不贴切。
张献忠不像虎,更像是狼。
尤其是此时看自己的样子,眯着眼睛,眼角的皱纹全都挤在一起。
就像一只蹲在山崖上盯着猎物的老狼。
张献忠已经将朱铭上下打量了好几遍。
从头发看到脸,从脸看到那身怪异的衣服,从衣服看到脚上那双马丁靴,然后从靴子又看回到脸上。
整个过程持续了足足十数秒。
“你就是那个.....建文皇帝的后裔?”
他的声音粗犷,尾音微微往下走,带着浓重的陕西口音。
朱铭感觉自己的心跳好像又有点急促起来了。
“是。”
他说,声音比预想中的要平稳。
张献忠歪着头又看了他一眼,“你这副打扮可不像皇帝后裔。
头发半短不长,穿的衣裳也怪模怪样,老子活了三十来年,没见过你这种式样。”
朱铭知道他是要自己给一个解释。
周围那些兵将们或许也想听听,一个个竖起耳朵。
“我这一支,流落海外两百余年了。”
朱铭开口,语气不急不缓,
“建文四年,先祖从南京密道出逃,辗转至海外,在一处海岛上落脚。
此后世居海外,不与中原来往。
我这身衣裳是海外的装束,这头发也是,近日我才归国,不想正逢.....”
他顿了一下,“正逢国难。”
“.......”
张献忠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把目光从朱铭身上移开,看向了身旁的少年李定国。
李定国全程一直很安静,只是默默站在张献忠身侧,没有说话,盯着朱铭,目光里带着若有所思的意味。
“定国,”
张献忠叫了一声,“那个建文皇帝,怎么又跑到海外去了?这事你知道吗?”
定国,李定国?
朱铭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下意识将视线转了过去。
李定国他可太熟悉了,南明的擎天之柱,两蹶名王,天下震动,吓得顺治提出要划江而治。
可惜南明史专治低血压。
一个郑成功,一个李定国,都是大明最后的希望。
也让人真的看到了希望。
但奈何,成功未成功,定国难定国,让后世读史之人,无不扼腕叹息。
而眼前这个人,还只是个十多岁的少年,脸上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稚嫩。
李定国抱拳行了个礼,声音不急不慢:“义父,民间倒确有这样的流言。
说是成祖即位后,派郑和七下西洋,官面上的说法是宣国威于四海。
但很多人都说,成祖是在暗地里寻访建文皇帝的下落。这个说法流传了两百多年,至今未绝。”
张献忠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扭头看了朱铭一眼,又转回去看李定国:
“那你说,这事能是真的吗?”
李定国迟疑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像是在掂量该怎么说。
片刻后,他抬起头,声音压低了一些:
“义父,此事真假难辨。但一个流言能流传两百多年而不消,朝廷也从未正式辟谣...若说全是空穴来风,恐怕也未必。”
这话说得很圆,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但意思已经递到了。
张献忠没有再问,重新把目光投向朱铭。
他上上下下又打量了一遍,目光在那件黑色呢绒风衣上停了一瞬,那面料的细密程度,确实不像他见过的任何织物。
白色高领毛衣虽然沾了尘土,但底下露出的那一截领口,白得刺眼,跟周围灰扑扑的溃兵和百姓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
再看看那张脸。
白净。
不是那种病态的白,是那种没经过风吹日晒,没吃过苦头的白。
天庭饱满,下颌线流畅,眉眼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贵气?
张献忠这辈子见过太多人了。
种地的,当兵的,当官的,讨饭的...
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样的皮肉,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眼前这个年轻人,十指修长圆润,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个老茧,没有一道伤疤。
这不是装得出来的。
他心里的那点怀疑,像冰块搁在温水里,慢慢地,慢慢地化了。
就算不是什么建文后裔,绝对也是个从小锦衣玉食养大的富贵子弟。
至于是不是真的朱家子孙.....哼,老朱家子孙多了去了,多一个少一个,谁说得清?
“行。”
张献忠往后一靠,椅子发出“嘎吱”一声响,
“你说你是建文后裔,老子姑且信你。那你跑到老子营里来,是想干什么?”
朱铭闭了闭眼,然后睁开,直直的对着张献忠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我来此,是为了给大帅指一条明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