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消息，请战的奏折多如雪片，但皆是石沉大海。看起来，史弥远一边议和，一边也已完成对朝堂的把控。”

“兄与京湖战线的吴猎吴宣抚，颇有些交情，从其口中得知，荆湘一线已全面停战。”

“更远的两淮，毕老将军周遭议和派众多，粮草军备皆极困难；老将军还在苦苦支撑，但毕竟处境比吴帅难太多，到底能撑到几时，尚未可知。”

“兴元军已备战两月，辎重军马皆妥，且已依弟所言，以不让蜀北军独占关中为理由，向朝廷报请出军，枢密院应该无法拒绝，如今，只待弟前来汇合......”

关山牧场东口，莫峥将李好义的信笺折好，收入怀中后，静静沉思了一会，这才一夹马腹，朝前方一个依山而建兵寨行去。

莫峥身后，此次关山牧场集训的三千多骑兵，一人三马近万骑，挂满了各色辎重，正缓缓东进。

而莫峥前方的兵寨外，则站着七八名青衫儒袍的文士。

当先一人，见莫峥行近，这才双手抱拳微微躬身：“见过莫都使。”

莫峥只是第二次见此人，但对他的印象不但极深，观感也极好，此刻只能神色复杂的招呼：“黄公，许久不见。”

这人竟是当初收复陇右阶段，朝廷从各地调派入蜀的朝廷命官之一，黄畴若。

莫峥当时给黄畴若这样的朝廷官吏，按上了一个观察之职架空后，便放了羊，没再理会。

没过多久，不少人灰溜溜的主动离开了蜀北，比如与黄畴若一同北上县官袁叔宜，就早早的离去了。

任谁也没料到，黄畴若不但留了下来，真的在观察蜀北，更没人知道此人怎么想，竟是报名参加了蜀北人才选试。

莫峥从此人报名开始，就第一时间收到了特勤司魏长飞的汇报，当时还未曾在意，不想一晃眼，人家已经进入关西选调人员名单。

斟酌再三，莫峥把人提了过来，并在这关陇大道的半途接见。

“黄公，我时间紧，就不拐弯抹角了，如果你是想入关西看看，并无不可，若是想去揽政，我劝你还是算了。”

“关西接近战场，一切都是军管，且各处皆是军司管事在任职，你......”

莫峥觉得自己开门见山，很是真诚，黄畴若似乎也听得认真，不过听着听着，他突然开口打断了莫峥：

“都使，黄某算不算选试过关？”

莫峥闻言微微皱眉，如今蜀北已好久没有人敢用这个态度与他交谈了。

而微微一想，他又笑了，这也许也不是什么坏事，随即回答起黄畴若：“黄公，蜀北选试只有通过与不通过两个评级，若是按分，恐怕黄公该是甲等第一才是。何谈不过关？”

黄畴若也不谦虚，自信的点点头，而后又问：“那黄某可曾要求特殊对待？可曾要求高官厚禄？”

莫峥竟一时不知黄畴若想说啥，但他当即摇头作为回答。

黄畴若这时才颇为自得的问起莫峥：“那都使凭什么不让黄某到关西任职？难道说《新蜀报》上的种种政策宣告都是假的？难道蜀北认才不认人的说法都是唬人的？”

莫峥一乐，原来在这等着自己，不过他也有他的自信，随即冲黄畴若摇头：“政策当然不是假的，关西任职，会有更多的升职机会、会有更多俸禄。”

随即，莫峥看向黄畴若，真诚相问：“但这些是黄公所求？如果是，黄公只管去就好。如果不是，那黄公所求为何？请现在就告知莫某。”

所求为何？

这是个很宽泛的问题，又是个很核心的问题。

黄畴若一时愣神，莫峥这时却突然抬手一指黄畴若身后一人说道：“比如他常宽，曾任大谭县丞，金人来了他跑，金人跑了他想回来作威作福，我自然不允许。”

黄畴若身后一个粗壮汉子，闻言面带惶恐的跪了下去：“大谭常宽，见过都使，以前做错了，望都使原谅则个。”

莫峥却没理常宽，只对着黄畴若自顾自的解释：“常宽其实没什么大错，他企图窃取蜀北军收复大谭县的功劳，但至少他没有投降金人，甚至在山中屯粮救助不少大潭百姓。”

“因此在，常宽只被判仇池劳役营改造了一年，便放归家中。”

“其实不问可知，常家本是大谭乡绅，世代为地方吏员，既然扎根蜀北离不开，常宽又不想此生就此蹉跎，更不想家中子弟受自己牵连，那参加蜀北选试，以图再起就是唯一出路，黄公，这是不是很好理解？”

“但与黄公一对比，差别就很好理解了，黄公家不在蜀北，人在朝廷不说封疆也可称一声大人，所以我不得不问黄公一句，所求为何！”

长长一段话，莫峥没有一丝停顿，可见是思虑良久。

黄畴若看看莫峥，看看坦然跪于一旁的常宽，不由脸色愁苦起来。

良久，黄畴若微微叹息：“哎，若老夫说其实只一心为民，怕是很难让莫都使信服啊。”

莫峥紧盯着黄畴若，却是突然出声：“黄公不如姑且一说。”

黄畴若一愣，脱口而出：“老夫自幼丧父是表舅养大，离家为官后家小其实一直跟着老夫漂泊，我无心做什么相公，倒是想做个有为的地方官……”

莫峥听着听着，就笑了，黄畴若也跟着笑，并摇头感慨：“确实，这些话很难让人相信。”

“我信。”莫峥突然开口。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封书信，轻轻递给了黄畴若：“黄公，你在秦州表现我很满意，作为观察你提出的许多政务建议很有见地，让秦州府衙上下受益匪浅。”

“请黄公谨记今日一切为民之言，周鹏周宣抚想必黄公是知道的，你们是志同之人，若有疑惑可与他多沟通交流。我希望我从战场归来时，可将黄公职务前的权字去掉。”

说完，不理呆滞的黄畴若，莫峥看向常宽：“起来吧，蜀北不兴这套你应该习惯了，既有一切从头之心，就从这跪礼开始改，好好表现吧，只要别再走错路，常家再起不难的。”

交代了常宽，莫峥没有再犹豫，转身一边上马一边冲黄畴若说了最后一语：“黄公，发妻双子外加老仆两人，应该十日内就能到西和，你可去信联系。”

马蹄阵阵，烟尘滚滚，兵寨门前，几个书生立在风中有些凌乱，黄畴若呆立良久这才匆忙打开手中书信。

信是写给凤翔府人事司的，别的的且不论，一行耀眼的任命语清清楚楚：特任命黄畴若为权凤翔府知州事，总揽关西政务事。

而莫峥撇下黄畴若等人后，极速东出陇山，路过陇县的小城也未停留，只转南直奔凤翔而去。

一日后，莫峥在府城外会见了贾三、刘洪、陆三全等人，再次交代了凤翔的战事问题及一干民生恢复问题。

随后，未曾入城休息一晚，莫峥当天便率三千骑兵，一路马不停蹄直奔渭河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