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范长生靠在太师椅上,悠然点头的模样,刘麟看向了袁乔:“彦叔,等会再记,先让亲卫进府,把靖室围起来。”
范长生没有阻拦,反而主动伸手,指了指自己的私印法剑,示意袁乔以此为凭。
袁乔领命而行,随后便远远闻到一阵喝骂声与甲胄摩擦声,但声音很快就戛然而止,再之后,刘麟的亲卫便列队至靖室之外,将靖室围了起来。
“范师,此事我从未与任何人提起。”
“今日,我愿说于范师,只是其间多有妄词、妄言,还望范师别把我当做...脑中有疾者。”
刘麟坐在锦团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徐徐道:“此前所言道者,我虽能悟,然皆非我所信。”
既然范长生修道修了一百年,不想再听正儿八经的论道了。
那刘麟果断做出选择——既然正途不行,那就冒险拿点后世“劲大的货”,替换进这个所谓的“道”里去!
试试能不能靠这个,拿下范长生的传承!
须知汉中之地,乃是天师道的根基所在!刘麟如果有天地太师的名号在手,那入汉中便能增数分的把握!因为届时整个汉中之地,都将会变成他刘麟的主场!
至于“道”之一事,如果他真的得到了范长生的传承,那释经权可就到了他刘麟的手里。
他说“道”该如何解,那“道”就应该怎么解!
“于我个人而言...道...乃宗教与科学的边界。”
“嗯?宗教?科学?”
这种不知从哪来的词汇,范长生从来没听过,但对刘麟所谓的“妄言”、“妄词”也了个大概的印象。
关于“宗教”与“科学”的讨论,后世已经讨论过无数无数次了,颇有些烂大街的意味。
魏晋南北朝时期,正是中国早期宗教的发蒙之时。
刘麟专研中古时期,翻看过无数次关于这方面的讨论和专著。
虽然和精于此道的研究员还有些差距。
但借着数千年的信息差,以简单的寥寥数语去忽悠范长生,已经很是足够了。
“嗯,就是宗教与科学,但宗教也好,科学也好,归其根底,发蒙不过两个字——自然,由此,论道必先论自然...”
刘麟箕踞而坐,袁乔执笔随写,范长生眯眼静听。
所谓的“科学”与“宗教”,其实都是相对较晚的观念,大抵都是在十六世纪后才在西方孕育的。
因此,若想简单的以“科学”和“宗教”,来阐述早期道教,颇有种以现代的概念地图,失真地投射于过去的思想领地的意味。
尤其是中国的早期道教,并非如西方话语体系中的“宗教”那般简单、粗暴。
早起道教的发蒙,可认为主要来自于五个方面:一是古代的地方宗教和巫术,二是战国至秦汉时期的神仙传说和方士方术,三是先秦老庄哲学和秦汉道家学说,四是儒学和阴阳五行思想,五是古代医学与体育卫生知识。
简言之,这是一个杂糅了社会、哲学的多角度、多层次、多水平的综合理念。
而非西方哲学宗教语境下的一个简单的“宗教”。
这也是为什么,哪怕道教发展到后世的二十一世纪,经历了数次向西方宗教哲学话语体系的妥协、改造以及自我阉割,仍旧显得与其他宗教那么格格不入的原因。
因此,刘麟若想以“科学”与“宗教”二者阐述道教,就要先向范长生明确其概念的分野,而明确其概念的分野,需要将这个产生于后世的概念,再次向前溯源,溯源之中,最重要的一个部分,就是科学(Scientia)和宗教(religio)两个拉丁词的演进。此二者,皆是自“个人的内在品质”或者“德性”的拉丁文而起,分歧于通过“教理”和“实践”,来对具体和抽象的自然及现象进行理解。
一言蔽之——二者皆发蒙于人类对未知世界的好奇,但不同点,可简单归于解释未知自然现象时,所使用的方法论,如果用教理信仰方法论,那便是宗教,如果用自然科学方法论,那便是科学。
当然,真的要讨论的话,区别之多,浩如烟海,怕是要用一篇专题的篇幅来进行论述。
但刘麟只是为了语出惊人,拿下范长生的传承,便只挑了这一个最为主要的区别。
可仅仅就只是一个开头,刘麟就与范长生问对了数刻钟。
但大都是刘麟说上两句,范长生便立马回问,刘麟再次作答。
如此循环,等到问对完毕时,已经用了足足一个时辰。
“所以...我非不信道,而是所信奉的'道',非‘玄玄玄,道道道’之道,而是一种不以任何人的意志、想法以及欲念而转移的分析范式,也即——科学方法论。”
“当面对未知的自然现象时,不去主观臆测,而是以‘道’去探寻其规律,那便可以称为科学,乃世事之真理。”
“可若面对未知的自然现象时,不以客观的‘道’去探寻,而是以前人或自己主观臆测出的规律,去强行拟合、解释,那便是宗教,乃人为之信仰,非世事之真理。”
范长生沉默良久,最后问道:“刘祭酒,你所谓的‘道’,嗯...所谓的...分析范式?...是从何而来?”
嗯...九年义务教育+本科研究生博士青椒,总共小三十年的系统学习和论文看下来的....
“我,已于梦中得道。”
啪——
范长生手中的鸠杖应声而落,浑浊的双眼中闪着难以置信的光芒。
“你...你已...已得道?!”
刘麟轻轻点头。
没办法,后世已知的科学方法论的四种范式,自然哲学方法论、哲学方法论、逻辑方法论和理论方法论,不管哪一种的演进和汇总,都是无数哲学家和先行者用了无数年、无数次的试错,一点点试出来的,自己总不能活上个数千年,从头摸索吧!
尤其是这种方法论的问题,仅仅是认知的问题,而非生产力代差的问题。
刘麟既然穿越而来,这种穿越者优势,为什么放着不用?
虽然,自己这个“梦中得道”点出科学技能树的方法,本身就很不科学。
但没办法,留给后来人,让他们想办法,头疼着美化去吧!
毕竟后世的科学家里,喜欢睡一觉的、喜欢一眼得出的、喜欢显然可知的,多了去了。
“小赤麟...你既然已经得道...可否...可否为老叟...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