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处牧面无表情地重复,伸出小手,毫不客气地戳了戳李泰那像发面馒头一样的肚子。
手指陷进去半寸,软绵绵的,毫无弹性。
“全是油。”
程处牧摇摇头,那双黑白分明的凤眼里写满了嫌弃,“虚。”
李泰气得脸都紫了。
他自幼聪慧,深受父皇宠爱,虽说体型是富态了些,但这大唐以胖为美,谁敢当面说他“虚”?
“李明达!”
李泰连名带姓地喊,“孤这是富贵之相!你懂什么!倒是你,挂在那木头杆子上,像只没毛的猴子,简直有辱斯文!”
李承乾见状,赶紧上来打圆场:“青雀,少说两句。兕子大病初愈,许是……许是这是太医开的偏方?”
“偏方?哪家太医开这种方子?”李泰不依不饶,“我看就是闲的!”
程处牧没理会李泰的咆哮。
他盯着李泰那双被肥肉挤得变了形的腿。
“蹲下。”
程处牧突然开口。
李泰一愣:“什么?”
“蹲下。”程处牧往旁边让了一步,指着地面,“屁股这儿……”他拍了拍自己的臀部,“往下坐。”
“我为何要蹲?”李泰觉得这妹妹今天是疯了。
“你不行。”
程处牧用了激将法。
他那张稚嫩的小脸上,浮现出一抹极具嘲讽意味的冷笑,“你腿软,蹲不下去。”
男人不能说不行。
哪怕是大唐的皇子。
李泰冷笑一声,把折扇往腰间一插:“笑话!孤骑马射箭虽不如那帮武夫,但也曾随父皇狩猎。区区蹲下,有何难?”
他把袍摆一撩,双脚分开。
“看好了!”
李泰深吸一口气,开始下蹲。
程处牧抱着胳膊,冷眼旁观。
动作一开始就错了。
膝盖内扣,重心前移,脚后跟离地。
这是典型的大腿内收肌紧张,臀大肌无力,核心更是松垮得像一滩烂泥。
李泰蹲到一半,大概也就是个四十五度角。
那巨大的肚子卡住了大腿根。
沉重的上半身成了巨大的负担。
膝盖开始剧烈颤抖。
“起……起!”李泰憋红了脸,想要站起来。
可是那一身肥肉此刻成了封印他的五指山。
重心一旦失去控制,那就是灾难。
“哎哟!”
李泰惊呼一声,整个人向后仰倒。
咚!
一声巨响。
魏王殿下结结实实地一屁股坐在了地板上。那沉重的吨位让偏殿的地板都跟着震颤了一下。
李承乾吓了一跳,赶紧要去扶:“青雀!没事吧?”
程处牧却伸手拦住了李承乾。
他走到还在地上挣扎、像只翻了盖的乌龟一样的李泰面前。
“废物。”
程处牧吐出两个字。
李泰气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指着程处牧的手指都在哆嗦:“你……你……”
“胖,短命。”
程处牧蹲下来,看着李泰的眼睛,语气变得异常认真。这不是诅咒,这是作为教练的专业判断。
“心会堵住,血流不动。走两步就喘,睡觉打呼噜。活不过四十。”
李泰愣住了。
这话说得太毒,也太具体。
最关键的是,全中!
他确实最近感觉胸闷气短,睡觉时常被憋醒。
门口,一道明黄色的身影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
李世民原本是听说两个儿子来了,特意赶来看看,没想到正好撞见这一幕。
“活不过四十……”
这几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李世民心口。
老李家有气疾的遗传史,他自己近年来也偶感不适。而这个最宠爱的胖儿子,确实身体状况堪忧。
“阿耶!”
程处牧眼尖,看到了李世民。
他也不管地上的李泰,迈着小短腿跑到李世民身边,一把抱住他的大腿。
“锅锅也要练。”
程处牧指着地上爬不起来的李泰,又指了指旁边站姿有点歪的李承乾。
“大锅腿不好,要练肌肉,保护骨头。”
“二锅太胖,要减脂,不然心脏会爆掉。”
“都要练!”
李世民看着一脸严肃的小女儿,又看了看那两个狼狈的儿子。
李泰还在地上哼哼,李承乾则是一脸尴尬地站在原地,那条病腿不自觉地抖动着。
以前,他只觉得李泰胖乎乎的可爱,李承乾腿疾是天命。
可如今被兕子这么一说……
“神人也是这么说的?”李世民蹲下身,看着程处牧。
“嗯呐。”
程处牧毫不犹豫地把锅甩给那个不存在的神人,“神人说,身体是革命……啊不对,是活命的本钱。”
“不练,就死得早。”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两个儿子,眼神变得犀利起来。
“青雀。”
李泰刚被太监扶起来,正在拍屁股上的灰,闻言一哆嗦:“儿臣在。”
“从明日起,你不用去弘文馆了。”
李泰大喜,难道父皇终于要让我休息了?
“每日下朝后,来立政殿。”李世民指了指那个单杠,“跟着你妹妹,练!”
“啊?!”李泰惨叫一声,脸上的肥肉瞬间垮了下来。
“还有承乾。”李世民看向太子。
李承乾拱手:“儿臣腿脚不便……”
“正是因为不便,才更要练!”
李世民想起了刚才兕子说的“肌肉保护骨头”,虽然不懂原理,但听着有理,“兕子教你怎么练,你就怎么练。”
“这……”
李承乾看了一眼那个只有几根木棍子的古怪地方,又看了看那个正冲着他咧嘴笑的小妹,只觉得后背发凉。
......
......
长安城的晨鼓敲了三下,天边才刚泛起鱼肚白。
卢国公府的后院里已经是一片鸡飞狗跳。
“这衣裳扎肉!”
一声粗犷雄浑的抱怨从东厢房传出来,听着像是有头黑熊成了精,正在发起床气。
小兕子站在铜镜前,两只大手笨拙地扯着领口。
这身弘文馆的学子服是麻布掺了丝,对于皮糙肉厚的武将子弟来说算是讲究,可对于穿惯了绫罗绸缎的公主魂魄而言,跟披着麻袋没区别。
特别是腰带。
那是一条宽边的牛皮带,硬邦邦的,还要勒紧腹部。
“别动!我的小祖宗,再动这扣子又要崩了!”
管家程福满头大汗,手里拿着那条腰带,正试图把它围在那是个男人都羡慕、唯独小兕子嫌弃的公狗腰上。
小兕子扁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生生忍着没落下来。
那张满脸横肉的脸做出这副委屈表情,吓得旁边伺候洗漱的小丫鬟手里的盆都端不稳。
“阿耶坏……”
小兕子吸了吸鼻子,声音瓮声瓮气的,“窝不去读书,窝要在家绣鸭鸭。”
“绣个屁!”
程咬金的大嗓门随着脚步声轰隆隆地进来。
老程今儿穿戴整齐,一身紫袍金带,显得人模狗样,手里还提着个书袋——
那书袋鼓鼓囊囊,看着不像是装书,倒像是装了两斤干牛肉。
“赶紧给老子把腰带系上!”
程咬金把书袋往桌上一扔,震得茶杯乱跳,“今儿是你第一天去弘文馆,给老子争点气。也不指望你考状元,只要别把夫子气死,别把房子拆了,老子就谢天谢地。”